前人曰:“文要老,人要嫩。”近读当代散文家、记者黄裳的《书之归去来》,我对这句话似乎有了新的认识:其一,“文要老”与“人要嫩”有一个潜在的因果关系——非“嫩”就不成其“老”;其二,“嫩”还可以当“锐”解。在一些我们所熟悉的大家那里,这“老”与“嫩”是融合在一起的,相辅相成,臻于化境。
关于“文要老”的问题,苏轼曾说过这么一段话:“凡文字,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,采色绚烂,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。其实不是平淡,绚烂之极也。”我想,苏轼这里所说的“平淡”,可能指的是“辞达”,即把心里想清楚的事情说明白。在“辞达”之后,还要求鲜明、形象、生动、耐看,这大致是文章老到的标准。我们看苏轼写的文字,无论是政论、散文,还是诗词赋,都达到了这一境界。
我们读古人的文章,不得不佩服古人笔下的功力。有时区区几百字,就可以把人物写得传神,令人过目不忘。如《战国策》中的《苏秦以连横说秦》,全篇仅千字,最精彩的苏秦与家人见面的两段文字200余字。清代学者毕沅写的人物传记《岳飞》,全篇仅约300字。从忠诚品质,到军事才华、卓著战功,岳飞值得写的事情很多,但作者抓住三点,即先写“飞事亲至孝”,表现他的恪尽孝道、清正廉洁;接着是问“天下何时太平”,岳飞答“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矣”,以此表现他的精神境界;最后通过岳飞整肃军纪、爱兵如子的几件小事,点出了“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”的根本原因。古人以简驭繁的功夫,很值得今人学习。
当代作家余光中在《逍遥游》后记中,曾表示自己真想在中国文字的风火炉中炼出一颗丹来。此语即出,作品相随。余光中的作品,不独散文、诗歌,举凡随笔、评论、译文,皆令人百读不厌。而其文章的超拔姿致,又总是从文学最基本的材料即文字、词汇出发。他把似可通灵的中国文字抻长、锤扁、浓缩、扩展,忽长驱、忽收拢,前后左右,纵横捭阖,无不得心应手。乃因其作品精神,使他的文章焕发出全新的文学审美光辉,人们称他是“作家中的作家”,并非虚誉。
从古人和今人的实例中,我们大体可以领悟到“文要老”的意蕴了。它一定包括见解的独到、说理的深刻、角度的新颖、叙事的简练、语言的生动等要素;它一定是用精彩而简练的笔触,把作者的感想和经验传达出来;它一定让人深味其思想的魅力、灵犀的闪动、诗意的光芒,把人引入真善美的境界。
“文要老”与“人要嫩”是密不可分的。这里所说的“人要嫩”,并非指年轻,而是指做人的一种锐气、一种激情,抑或是一种精神状态。我们读鲁迅、巴金、季羡林、黄裳的文章,总能读出一种气势、一种力量来,那不仅仅是文字的功夫,还是蕴藏其中的一种禀性,就如同藏在软鞘里的青霜剑,蕴藏着冷峭的光芒,虽不咄咄逼人,却具有隐蔽的杀伤力。而终生葆有这种文字禀性的人,即使活到百岁,骨子里也依然透着锐气和激情,给人以力量。
有人认为要达至这样的境界,须有赤子的情怀、竹子的品格、钉子的精神。在这个充满变化又充满诱惑的时代,只有像赤子那样,忠诚于党的事业,对党和人民满怀深厚的感情,才能与时代同步,对事业充满激情;只有像竹子那样,刚直有节,宁折不弯,才能讲实话,讲真话,铁肩辣手,秉笔直书;只有像钉子那样,扎得稳,钻得深,钉得牢,才能把思想炼得更深刻,把文章写得更感人。具有了这样的境界,即使生理年龄进入老年,也如同年轻人那样充满朝气,永不言老。
追求“文要老,人要嫩”的境界,其实说的是为文与为人的统一。只要我们不断学习,深入实践,以对党和人民事业的满腔热忱,秉持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治学精神,是可以逐步达到这种境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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