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亲

来源:向贤彪 发布时间:2026-06-30 08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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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向仕金,生于1933年10月,卒于1996年6月,离开我们已经整整30年了。

父亲去世后,出于景仰、感恩和思念,我先后写过一些文字,但都侧重于写一个方面或几件事,没有全面地反映父亲做人做事的风采和风格。近年来,随着年龄增大、逐步变老,我担心哪一天会失去记忆,把对父亲的那些追怀也带走了。因之,我要趁现在记忆尚好的时候,写一写父亲,让家人们对他有一个更全面更准确的了解。

父亲出生在与巴东县城隔江相望的东壤口麂子岩,祖辈更早生活在官渡口。爷爷奶奶只生育了父亲和伯父两人,给父亲取名“仕金”,给伯父取名“仕文”,即希望他们长大后有钱、有文化。然而,旧社会这些希冀只能是幻想。在父亲和伯父尚未成年之时,爷爷奶奶就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了,留下弟兄俩相依为命,靠着给煤老板挖煤、背煤生活。

解放前夕,伯父离开家乡,参军入伍,曾参加过解放广州和海南岛战役。后被提拔为排长,1955年被授予少尉军衔,1957年转业回老家。我至今还保留着伯父那张佩戴军衔的戎装照。

父亲很小时就在麂子岩跟着大人挖煤、背煤。那时要把煤炭背到长江对岸的县城去卖。父亲个子小,体力弱,一次只能背30——40斤煤炭,肩上、背上常常被背篓勒出深深的伤痕,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。

后来,父亲在卖煤炭时,认识了做百货生意的刘家人,使自己的命运得以改变。刘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汉阳人,抗战时为了躲避战乱,来到巴东做点小本生意。老板看到父亲干活不偷懒,且为人忠厚老实,就收父亲为徒,帮助站柜台做杂工。

在老板的培养下,父亲对业务学得很快,不到半年就学会了打算盘和记简易的账目。一年后,就能在门市上独自处理业务。在当学徒的几年间,父亲边干活边识字,文化水平和业务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,加之干活认真、做人踏实,深得老板一家人的信任,常常把许多重要的业务交给父亲来做,并通过做事来考验他的为人和业务能力。

刘家人曾给我讲过一件事:一次,老板娘交给父亲一笔营业款,让他到银行去存。银行职员在点钞时,发现多出两张,便退了回来。回到店里,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多出的两张钞票还给老板娘。原来,老板娘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店员的人品。而另一个叫曾宪福的学徒,却在老板娘的试探中中招了,不久就被东家辞退了。

解放后的最初几年,父亲还一直在刘家当学徒,直到1956年公私合营后,父亲才随之成为国营供销社的一名职工。

在此后的几十年里,父亲一直感恩于刘家,与其一家老小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特别是刘邦云嬢嬢,打小与父亲相识,并与同在刘家做事的我母亲是闺蜜。刘嬢嬢曾对我说:“你父亲是难得的好人,心地纯洁善良。”她讲了这样一件事:当年,公私合营不久,一股“左倾”思潮蔓延开来,要对资本家进行清算。这时父亲正在申请入党,组织上找他谈话,要他第一个上台揭发刘家,父亲难以推脱,第二天上台时脸憋得通红,才结结巴巴地说:“刘家没有虐待我,待我很好……”之后,就因为这件事,父亲入党的事被延迟了两年。后来,政治运动不断,父亲也多次受到冲击,但他一直坚持做人的底线,不说假话,不说违心的话,更不落井下石。

从1956年参加工作至1994年退休,父亲一直在供销社工作。在我参军入伍之前,曾亲眼目睹他的工作状况,或听他讲工作经历,或听同事们对他的评价,给我留下以下几点深刻印象。

爱岗敬业。父亲参加工作后,就离开了县城,大部分时间在乡下工作。早年在绿葱坡、东圩口等代销点干过,有时晚上在区社开会和外出办事,深更半夜还要赶回去,途中好几次遇到过狼;在区供销社住巴东办事处工作时间较长,小小办公室成为父亲采购和分配物资的指挥站;后来就一直在沿渡河区供销社和下码头收购站工作。无论在何地、何岗,是做普通职员还是担任供销社主任(经理),他对组织分配的工作都毫无怨言,尽心尽力做好,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。

值得一提的是,父亲无论做什么工作,都努力钻研业务,做到门门精、样样通。在驻县城办事处时,他经手采购和分配的物资多达几百个品种,笔笔账物相符,从没有出过差错;在供销社门市部值班时,总能做到“一口清”“一抓准”,不用算盘即可报出价格;在收购站工作时,对于收购的药材、动物皮毛、桐油、生漆等,经他验过质量后,别人都无二话可说……这些绝技绝活,都是父亲多年来一招一式练出来的、不断摸索总结出来的。

关注民生。供销社工作平凡琐碎,从农药、化肥、水泥、柴油生产资料,到布匹、盐巴、针线、纽扣等生活资料,每一样都关系百姓的生产、生活。父亲深知肩上担子重、责任大,总是耐心细致地做好每一项工作。记得有一年,沿渡河发大水,冲毁了河道,一连数日木船无法通行,供销社的盐巴断供了。父亲组织人力从巴东把盐巴背到沿渡河,他一路跟随督战,脚上打了许多血泡,也不肯歇息。还有一年,沿渡河发生旱灾,急需抗旱物资,父亲日夜奔波,筹集柴油、抽水泵等抗旱物资。后来,在协调机械厂制作水车时,因木材不够用,父亲把供销社准备添置货柜的木材拿出来以解燃眉之急。那些年物资短缺,春节供应都需自己筹措物资。父亲和同事们未雨绸缪,四处采购原材料,在下码头收购站支起锅灶做粉条,加工麻饼点心,以满足市场供应。

团结同志。对单位同事,无论资历深浅,本地人还是外来户,父亲都倾注心血地关心他们,为他们排忧解难。上世纪60年代国民经济困难时期,他和同事们开荒种地,收获的粮食和蔬菜不但解决了内部员工的生活困难,还拿出一些分送给友邻单位。文革期间,区供销社工作受到冲击,从外地调任供销社主任的王贵祥被造反派批斗及至受伤,情绪极度低落,一家人抱头大哭。父亲知道后,不顾被牵连,及时上门慰问,还买来两只老母鸡送给他补养身体。后来,王贵祥举家调回南京,仍与父亲保持联系,还寄来了南京板鸭、酱菜等地方特产,由衷感谢在他落难时父亲对他的真心相助。

凡是与父亲共过事的人,都交口称赞父亲的为人,有好事想到他人,有问题勇于担责。一次,从巴东运来一批水泥,因当天时间晚了,没有来得及清点入库,结果夜晚下雨,造成部分水泥受损。父亲没有责怪别人,而是主动担责,并做了赔偿处理。还有一次,父亲被评为县社先进工作者,有一个到杭州参观学习的机会。而另一位同事想去杭州看病,父亲二话没说,当即把到杭州参观的名额让了出来,而他自己只留下一本先进工作者纪念册,至今还被我收藏着,时间为1966年元月。

正直廉洁。父亲工作能力强且德行好,尤其是公私分明,不沾公家的便宜。当年,物资统购统销、按计划分配,他总是严格执行计划,不搞特殊和例外。在下码头收购站管仓库时,有一些布匹包装皮、散落在地的化肥和水泥等,他都让人收拢起来,待估价后再行处理,并将钱款列入单位收入。临近春节加工副食品时,我随大人前去加班,参与包装、点数等工作。一天劳作下来,父亲只让吃几块破碎的麻饼,不付其他报酬……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,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
珍爱家庭。在父亲身上,既有党员干部的风采风骨,遇事讲规矩;又有普通人的肝胆柔情,把家庭挂在心上,对家人关爱有加。他与母亲徐绍华共同生活40多年,总是相敬相爱,有事共同商量,并主动承担家务活,让母亲少一些操劳。他对子女要求严格,但从不以家长自居,而是和颜悦色地与子女平等交流。他在城关办事处工作时,忙起来几个月顾不上回家,就会写书信一封报平安。每次回家时,总不忘给母亲和子女带一些小礼物。父亲回家来,家里总像过年一样充满欢乐。而他对自己却极度节俭,伙食费总是压到最低,仅一饭一蔬而已。记得1966年夏天,我到巴东参加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,他亲自到码头去接我,中途带我到县社食堂吃饭,点了一碗排骨炖萝卜,一盘红烧鱼,同事见状说:“彪娃子,你今天来了,你爸爸才点了两道荤菜,平时他都是吃素哟!”听罢这话,我眼泪差点流出来了。回到家后,我将这件事告诉母亲,母亲特意到食品站买了几斤筒子骨,熬煮后将油脂过滤出来,装了满满一瓶,托人带给父亲。不久,他来信说:“筒子骨里的油真香啊,我天天拌饭吃……”

这就是我的父亲,他很平凡,平凡得如神农溪的一滴水、河滩上的一粒沙,同时又很伟大,一生辛劳不曾有停歇,一生敞亮不曾有阴影,一生清廉不曾有私欲。他用自己的行动树立了党员干部的形象,也为自己留下清白的名声,为后人留下了清廉的家风。他撒手而去时,没有给子女留下什么物质财富,却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,永远激励我们好好工作和生活,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亲爱的父亲,我们永远怀念您、热爱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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