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抗战

  在江西省九江市的渊明大道上，建有一座中华贤母园，岳母刺字、孟母三迁、欧母画荻……一组组与贤母相关故事构成的浮雕，令人触景生情、浮想联翩。在我的脑海中，不禁浮现出另外一组雕像——在中华大地遭受日寇铁蹄践踏之时，她们柔肩扛大义，用朴素的行动投入全民族抗战，演绎了“抗战与母亲”的慷慨壮歌。 
  在北京市密云区张家坟村中心广场，矗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塑：圆圆的脸庞、坚毅的目光、挺立的身姿，把一个深明大义、坚贞不屈的母亲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。这尊雕塑塑造的是一位名叫邓玉芬的伟大母亲。 
  1940年4月，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十团进入密云西部山区开辟抗日根据地。邓玉芬对日寇的暴行早已深恶痛绝，盼望有一天能为抗日尽一份力。她和丈夫任宗武商量：“抗日咱全家都得上，别人家出钱，咱把儿子都叫回来打鬼子吧。”她毫不犹豫地将在外谋生计的大儿子任永全、二儿子任永水送到部队，成为白河游击队的首批战士。同年9月，得知游击队急需补充兵员，邓玉芬又把在地主家干活的三儿子任永兴送到游击队。1941年底，日本侵略者实行残酷的“三光”政策，制造“无人区”，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岁月，她又将四儿子任永合、五儿子任永安送到抗日自卫军模范队。在此期间，邓玉芬的丈夫也上了前线。 
  1942年春，邓玉芬的丈夫和五儿子在战斗中牺牲。同年秋，她的大儿子在保卫盘山根据地的一次战斗中牺牲。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：1943年夏，被敌人抓走的四儿子惨死在监狱中；同年秋，二儿子在战斗中负伤回家休养，因伤情恶化而去世。 
  1944年春，敌人在密云猪头岭一带进行了7天7夜的“扫荡”，当地群众被迫东躲西藏。在转移中，邓玉芬背着七儿子与八路军伤病员、乡亲们躲在山洞里。七儿子受到惊吓啼哭不止，危急时刻，她将一团棉絮塞进儿子嘴里。鬼子下山后，幼小的七儿子也永远离开了母亲……解放战争时期，邓玉芬将六儿子任永恩送入县支队。1948年，任永恩在战斗中牺牲。 
  为缅怀邓玉芬的英雄事迹，2012年，密云区在张家坟村修建“英雄母亲邓玉芬”主题雕塑和主题广场。雕塑高5米，英雄母亲邓玉芬伫立在山岩上，左手握布鞋，右臂挎针线筐，眺望着远方，盼望着亲人和战士们凯旋…… 
  抗战期间，在华北广袤的平原上，活跃着一支以回族青年为主组成的抗日队伍——回民支队。这支队伍骁勇善战、屡建奇功，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，被八路军冀中军区誉为“无攻不克、无坚不摧，打不垮、拖不烂的铁军”。这支队伍的司令员就是抗日英雄马本斋。 
  马本斋走上抗日道路，深受母亲白文冠的影响。1937年，卢沟桥事变爆发，抗日烽火很快燃遍全国。白文冠把儿子马本斋叫到跟前，郑重地说：“咱回民有句俗话：‘对恶狗用棍子，对强盗用刀子。’本斋，咱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被鬼子欺负。”从小听母亲讲戚继光故事长大的马本斋，决心像民族英雄戚继光那样，誓死抗倭、报效国家。他很快组建了一支抗日义勇队，在子牙河畔阻击敌人。1938年4月，他率队参加八路军，所部改编为冀中军区回民教导总队。同年10月，马本斋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9年6月，回民教导总队改编为八路军第三纵队回民支队，马本斋任司令员。回民支队作战英勇，转战子牙河两岸，打得鬼子胆战心惊。眼看无法与回民支队抗衡，敌人试图许以高官厚禄诱降马本斋，遭其严厉拒绝。劝降不成的敌人听说马本斋对母亲十分孝顺，便打起马母的主意。 
  1941年8月27日，一支日军包围了东辛庄村，把乡亲们驱赶到一处，架起机枪，逼问马母的下落。当时，白文冠正在庄稼地里照顾八路军伤员，为了保护乡亲们，她立即返回村庄，冲出人群，高声喊道：“我跟你们走。”敌人蜂拥而上，将她押送到县城据点，逼迫她给马本斋写信劝降，企图以其为诱饵抓捕马本斋。识破敌人诡计的白文冠义正词严道：“我是中国人，我生养的孩子也是中国人。他是参加八路军坚决抗日的，一向不知道有‘投降’二字。我宁死也不会写信劝降！”白文冠以绝食与敌人作最后的斗争，整整7天，没吃一粒米，没喝一口水，以身殉国。 
  回民支队指战员纷纷请战，要为马母报仇。马本斋沉痛地劝说战友们“以大局为重，不要上敌人的圈套”。他向母亲写下誓言：“伟大母亲，虽死犹生，儿承母志，继续斗争！”八路军总司令朱德、副总司令彭德怀等联名致电冀中军民，高度赞扬白文冠：“中国人民有这样的母亲，不仅是中国人民的光荣、回民的光荣、中国妇女的光荣，而且是中华民族绝不灭亡最具体的例证。” 
  “我唱晋察冀，山红水又清……这位好老人，好比一盏灯，战士给她火，火把灯点明，她又举起来，来照八路军。”这是诗人田间的诗，歌咏的是“子弟兵的母亲”戎冠秀。抗战期间，戎冠秀积极支前，组织妇救会的姐妹们做鞋子、筹粮草、救护伤员。在枪林弹雨的战场，她置生死于不顾，多次冒着战火抢救伤员并精心护理，使他们得以康复。被她从死亡线上抢救生还的八路军战士邓仕均，重返战场立下战功，成为晋察冀边区战斗英雄。八路军官兵皆亲切地称她为“戎妈妈”。当年在八路军扩军大会上，戎冠秀第一个发言：“我有3个儿子，全报名，哪个验上哪个去，都验上了都去！要是不嫌我老伴老，让他也去给咱八路军喂马。”后来，小儿子在抗美援朝战场牺牲，戎冠秀又先后送多位亲人参军，报效祖国。晚年病重一度恍惚时，只要见到部队穿军装的人来看她，她总喃喃地叮嘱说：“好好养伤，养好了去消灭敌人！” 
 “亲娘奶娘一样亲，断了骨头连着筋”“好人家的孩子好人爱，太行山就是你们的家”。这是歌舞剧《太行奶娘》中的歌词。在残酷的抗战岁月，太行山区成百上千的农村妇女用乳汁、亲情甚至生命哺育八路军的后代，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“太行奶娘”。战火纷飞中，她们将八路军的孩子拥入怀中，甘愿用生命保护他们。有的奶娘宁愿让自己的孩子饿肚子，也要把仅有的乳汁和玉米面糊糊喂给八路军的后代吃；有的奶娘宁愿将亲生骨肉送人，也不愿耽误养育八路军的后代。 
  在沂蒙山，这样的感人故事数不胜数。“沂蒙母亲”王换于，抗战时期创办托儿所，抚养了许多八路军和革命烈士的子女，大的七八岁，小的出生才几天。她让两个儿媳妇用奶水先喂养八路军的孩子和烈士遗孤，“万一咱们的孩子饿死了，还可以再生，烈士的遗孤如果饿死了，烈士就绝了后。”就这样，八路军和烈士们的孩子保住了，而她的4个亲孙子、亲孙女因营养不良而夭折。胶东育儿所泛黄的档案里有这样一段记载：1223名八路军后代和烈士遗孤全部存活，而300多位乳娘中有186人的亲骨肉永远定格在战火中的童年…… 
  这些平凡而普通的农村妇女，把母爱融进壮丽的山河。为什么她们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这样做？请听一位“太行奶娘”的质朴心声吧：“没有国哪有家？人家八路军抛家舍业，钻到咱这穷山沟里打鬼子为了甚？还不是为了保家卫国。给八路军做点事，是咱的本分啊！” 
  这就是抗战中的母亲。当年，聂荣臻同志无限感慨地说：“我们有这样的靠山，敌人还不失败吗？”这是对抗战中伟大母亲的高度评价，是军民鱼水深情的见证，也是对中国革命胜利之源的深刻诠释。